第二节：学校“漫游”

克鲁诺是被一种奇怪的声音吵醒的。

那种声音很轻，持续不断，像细小的砂砾被倒进一个金属容器里，哗啦——哗啦——哗啦，节奏均匀，不疾不徐。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但那声音隔着棉被还是钻了进来，贴着他的耳膜一下一下地响，像有人拿着一把细沙往他脑袋里慢慢灌。

他猛地睁开眼。

房间已经很亮了。窗外的阳光越过窗台，在两张床之间的地板上铺了一条明晃晃的光带。对面那张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一角压着一角，像用尺子比着叠出来的。西雨不在。

那声音还在响。克鲁诺从被窝里坐起来，转头朝声音的方向看过去——门边的矮柜上放着一个巴掌大的金属装置，圆形，银色外壳，表面有一圈发光的小点正依次亮起，从一个到下一个，循环往复。每亮一个点，装置就发出一声极轻的“哗啦”。

闹钟？不对，这玩意儿他从没见过。

他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走过去，弯腰凑近了看。那个装置的中央嵌着一小块屏幕，上面显示着一行字：

07:00 九班第一次晨课 · 机械工业楼四层409室 · 请勿迟到

然后那行字消失了，换成另一行：

雷恩导师·于 06:55 发出提醒

克鲁诺直起身。六点五十五分发出提醒，那就是说这位导师提前五分钟就开始叫所有学生起床了。他回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自己的闹钟——06:58，他比闹钟提前醒了两分钟。他忽然有点庆幸自己是被那个金属小玩意儿吵醒的，而不是等闹钟响了再被西雨看在眼里。

他用了不到十分钟洗漱换衣服。制服昨天发下来的时候他随手叠过一下，现在从行李箱里抽出来穿上，黑色的外套，银色镶边，肩线比他想象中合身。胸口的校徽位置空着，新生的校徽要等到正式开学典礼才发放。他对着门边的穿衣镜看了一眼镜子里的人——头发还是有点乱，左边的发尾翘起来一撮，他按了两下没按下去，放弃了。

出门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枕头底下。怀表还在那里，露出一小截银色的链子。他没有拿出来，只是看了一眼，然后拉上了房门。

走廊里已经有零星的学生在走动了。穿着和他一样黑色外套的新生，有些手里拿着书本，有些端着冒着热气的杯子，都在往楼梯口的方向去。他跟着人流走下二楼，穿过一楼的连廊进入机械工业楼的主体建筑。

早晨的机械工业楼和白天的感觉不太一样。走廊里的灯光还没有完全亮起来，每隔几米才有一盏长方形的顶灯亮着，光线在走廊里投下间隔均匀的亮区和暗区。地面是深灰色的磨砂石砖，走得快了能听到鞋底和石面之间细密的摩擦声。两边的墙壁上每隔一段就嵌着一块半透明的信息面板，上面滚动着课表、通知、和各楼层的平面图。克鲁诺经过其中一块的时候停了一下，在平面图上找到了409室——四楼，靠东侧。

他爬楼梯上了四楼。楼梯间的窗户很大，从四楼的高度能看到学院东边的围墙和围墙外大片灰紫色的旷野。旷野上偶尔能看到一两座孤零零的石质建筑残骸，像远古时代留下的遗迹，在清晨的光线里拖着长长的影子。

四楼的走廊比楼下窄一些，两侧的房门上嵌着数字牌。他沿着走廊走到东侧尽头，409室的门开着半扇，里面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克鲁诺在门口站住，往里看了一眼。

教室比他想象中要小。总共不到二十张课桌，排成四个纵列，桌面是深色的木质材料，每一张桌上都嵌着一块和床头的金属装置差不多大小的小型屏幕。教室前方的墙上挂着一整面巨大的黑色面板，面板表面偶尔闪过几道极细的蓝色光纹，像有什么东西在面板内部流动着。面板旁边立着一台克鲁诺叫不上名字的装置，由几个圆环套叠而成，每个环都在缓慢地以不同的速度旋转。

教室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他们分散坐开，彼此之间隔着至少一个空位，没有人聊天，没有人交头接耳。有些人低着头翻看手里的书本，有些人盯着桌面上的屏幕，指尖偶尔在屏幕上点几下。整个教室安静得过分，只有头顶灯管极轻微的电流声和墙壁上那台环状装置发出的持续而均匀的“嗡嗡”震动。

克鲁诺在门口站了两秒钟，然后走了进去。他选了中间那列靠后的位置坐下，把借来的课本放在桌面上。

他刚坐下，右边的位置上就坐了一个人。那人的动作很轻，几乎没发出声音，以至于克鲁诺是余光瞥见人影晃动才发现旁边有人。他偏头看了一眼——一个和他差不多年纪的女生，黑色短头发，鼻梁很高，下巴微微上抬，坐姿端正得像一把尺子。她把课本放在桌上，翻开到某一页，从头到尾没有看克鲁诺一眼。

克鲁诺把视线收回来。他注意到桌面上那块屏幕亮了一下，上面显示出一行小字：九班新生座位登记·请按压屏幕确认。他伸出拇指按了一下，屏幕上的字变了：克鲁诺已确认。他右手边的屏幕上应该也显示了旁边那个女生的名字，但他没有转头去看。

又过了几分钟，又有几个人陆续进来。最后走进来的一个男生个子很高，进门的时候差点撞到门框上沿，弯腰侧身挤进来的。他扫了一圈教室，选了最靠边的一排坐下，坐下之后立刻把课本立起来挡住自己的脸。

克鲁诺数了数，教室里一共坐了十一个人。比他想象中少，比册子上写的“不超过十五个”更少一点。十一个人。

七点二十五分。门口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由远及近传来。脚步声不快不慢，每一下落地之间的间隔均匀到可以用秒表计，皮鞋底和石砖地面碰撞发出的声响在这个过分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楚。

脚步声在门口停住了。

雷恩走进来的时候，克鲁诺第一眼注意到的不是他的脸，而是他身边那三颗悬浮的传送门。和昨天在广场上看到的一样，蓝色的、橙色的、暗紫色的三颗，拳头大小，以他身体为中心沿着稳定的轨道缓慢旋转。雷恩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袍，下摆几乎拖到地面，腰间束着一条同色的细皮带，上面挂着几个克鲁诺认不出用途的小金属件。他的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镜片后面的目光从教室前扫到教室后，从左到右，从右到左，像一个精密的扫描装置。

“九班。”他说。

他的声音和昨天克鲁诺在广场上听到的一模一样——不高不低，不带情绪，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任何人回应的客观事实。

“十一个人。和去年一样。”他随手从身边那颗蓝色传送门里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翻了两页，“你们有些人可能已经听说过九班的传言——实验班，严格，淘汰率高。传言不全对，但也不算全错。”

他把册子合上，随手扔回传送门里。那扇小小的橙色入口张了一下又合拢，册子消失在里面。

“九班不是实验班。实验班的意思是，我们在测试某种新的教学模式，成功了推广、失败了取消。但九班不是。”他顿了一下，“九班是筛选班。”

教室里没有任何声音。连隔壁那台环状装置的嗡嗡声都好像低了几分。

“学院每一栋楼有每一栋楼的方向。应用能源楼研究存储与传输，神秘农业楼研究规则与扭曲，暮色森林楼研究维度与生态。每一栋楼都需要人，但不是每个人都适合每一栋楼。”雷恩的目光在教室里缓缓移动，“机械工业楼的方向是‘创造’。从零到一，从无到有。这个方向没有先例可循，没有旧路可走。学院里百分之八十的跨模组整合难题出自机械工业楼，百分之七十的跨界发明也出自这里。”

他停了一下，右手伸进那颗暗紫色的传送门里，从里面拿出一个小巧的、手掌大小的立方体。立方体是银白色的，每一个面都刻着细密的纹路，看起来像某种精密的机械零件。雷恩把它放在讲台上，那东西稳稳地立住，没有晃动。

“所以九班存在的目的，不是教你们怎么用工具——那些东西普通班会教。九班要做的，是判断你们有没有在‘没有路’的地方‘走出路’的能力。”他把手从立方体上方移开，“而这个判断，会持续一整年。每隔一个月，我给你们一个课题，你们独自完成。完成的留下，完不成的——去普通班。”

他说完这些之后沉默了几秒钟，教室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部分。克鲁诺感觉到旁边那个短头发女生的脊背挺得更直了。

“今天是第一天，不给你们课题。”雷恩说，“今天你们的任务只有一个——认识这栋楼。”

他伸出右手，那颗蓝色传送门飘到他手边，门框内翻涌了一下，吐出一叠薄薄的卡片。雷恩单手接住，一张一张放在讲台上，十一张整整齐齐地排成一列。卡片是半透明的深蓝色材质，和发给学生的学生卡类似，但更厚一些，边缘镶着一圈细密的金色纹路。

“每一张卡对应一个楼层权限。机械工业楼一共十二层，地上十层，地下两层。你们的教材上说七本书，那是普通班的量。九班还有第八本——”

他看了一眼教室里的十一个人，目光在某个方向上停了一瞬。克鲁诺顺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才发现雷恩看的是自己。准确地说，是看着他桌上那摞书最上面那本灰色的小册子。

“你们应该已经拿到了。”雷恩把视线移开，“灰色封面的那一本。那本册子的内容，以后每天早课会讲到。今天的早课内容就是——”他从讲台侧面拿起一张卡片，在指尖转了一下，“楼层的分布。”

他抬手一挥，墙壁上那块巨大的黑色面板亮了起来。原本暗沉沉的表面突然变成了一幅精细的立体透视图，整个机械工业楼的内部结构像被切开了一样呈现在所有人面前。每一个楼层、每一间房间、每一条通道都被标注得清清楚楚，连墙体内嵌的管道走向都用细密的虚线标示了出来。那些淡蓝色的液体在图中被标注为“冷却循环液”，红色的管道是“能量传导槽”，黄色的细线是“数据链路”。

“地上十层，每两层一个方向。”雷恩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一二层是基础，所有学生共用。三四层是材料与转化，五层六层是能量与驱动，七层八层是构装与集成，九层十层是——”他顿了一下，“研究方向。具体内容你们以后自己去看。”

“地下一层，资源库。所有申请到的物资都从那里出。地下二层——”他的手指在立体图上点了点那片最底层的区域，“暂时不开放。你们的卡刷不开那层的门，别试。”

教室里有人笑了一声，很轻，但雷恩的耳朵显然很好，那道目光准确地扫了过去，笑声立刻消失。

“现在，拿上你们的卡，走一遍这栋楼。”雷恩把卡片往前推了推，“从一楼到八楼，每一层停五分钟。看什么都可以，摸什么都可以，但别碰那些写着‘非操作人员禁止接触’的东西。被能量槽烫了或者被传送阵列夹了，自己去医务室。”

他说完就转身往教室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过头，镜片边缘反射着黑色面板上的蓝光。

“对了。那张卡不只是开门用的——”他伸手指了指讲台上那些卡片，“激活之后，它会记录你们在这栋楼里每一个区域停留的时间、路过的路径、以及伸手碰过什么东西。我不需要你们交报告，但那东西会自动生成一张热力图发到我的数据终端。所以别傻站着一动不动，也别每个地方只站三秒就跑。我看得出来。”

然后他走了。三颗传送门跟在他身后飘出教室门口，在走廊的灯光里转了一个圈，然后消失在了门框之外。

教室里的安静持续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那个高个子男生率先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讲台前拿了一张卡片，朝其他人大方地晃了一下：“我先走了，兄弟们。”

他这一动，所有人都动了。克鲁诺也站起来，走到讲台前拿了最边上那张卡片。卡片的触感和他的学生卡差不多，但要凉一些，指尖贴上去的瞬间能感觉到极其细微的震动——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运行着。他把卡片收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和那块怀表隔着那层布料挨在一起。

走出409室的时候，走廊里的人已经散了大半。他看见那个高个子男生朝楼梯口跑过去，鞋底在磨石地面上发出一连串急促的“嗒嗒嗒”声。短头发的女生则不紧不慢地往电梯的方向走，步子很稳，每一步的间距都一样。

克鲁诺没有坐电梯，也没有跑。他沿着楼梯从四楼往下走，打算从一楼开始，一层一层往上走。

一楼大厅。昨天填表领书的地方，但此刻长桌已经撤走了，大厅空旷了不少。墙角的几台大型装置正在运转着，发出低沉而均匀的嗡鸣声。他走过去看了一眼，其中一台装置的外壳上有铭牌，写着“基础材料合成单元·01”。装置侧面嵌着一块观察窗，透过玻璃能看到内部有细小的金属颗粒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牵引着聚合成一个规则的方形，然后落入底部的收集槽里。他站在那里看了半分钟，看那些颗粒聚合又落下，循环往复。

然后他转身走向二楼。楼梯间的墙面上嵌着楼层导览屏，上面显示着二楼的区域分布：基础元件加工区、初级能量传导实验室、材质鉴定室。他在二楼走廊里走了一整圈，经过两扇半开着的门，门缝里透出灯光和模糊的说话声。走廊尽头有一扇落地窗，窗外正好对着机械工业楼背后的草坪和宿舍区。他站在窗前看了几秒钟，看见三号楼的米白色外墙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三楼。材料与转化区。这一层的感觉和下面不同——空气里多了一种细微的矿物气味，像铁粉和红石粉混在一起又被加热过的味道。走廊里偶尔能看到嵌在墙壁上的小型熔炉，炉口透出橘红色的光。他经过一间敞着门的实验室，里面有一台他从未见过的装置，由三根透明柱体组成，柱体内部有不同颜色的液体在缓慢翻滚着，彼此之间隔着一段距离，互不触碰。

四楼。他刚走过早课的教室。五楼、六楼。能量与驱动区。这一层明显更安静，走动的人也更少。走廊两侧的门大部分关着，门缝下方偶尔透出一点微弱的蓝色或紫色的光。其中一扇门旁边的信息牌上写着“聚变反应堆模拟舱·预约使用”，下面有一行红色的警示字：未经授权禁止进入。克鲁诺没有靠近那扇门，只是从走廊里走过去的时候多看了一眼那行红字。

七楼、八楼。构装与集成区。走到这里的时候，他的腿已经开始有点酸了。八楼的走廊比下面任何一层都窄，天花板也更低，两侧墙壁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数据接口和管线槽。墙面上那些淡蓝色的液体管道在这里变得更密集了，粗的细的互相缠绕，像一整张铺展在墙上的金属网络。他站在走廊里的时候，能听到管道内部液体流动的声音，细细的、连续的、像雨落在铁皮屋顶上。

最后他走到了通向九楼的楼梯口。楼梯口处有一扇金属栅栏门，旁边的门禁装置上有一个卡片感应区。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掏出那张深蓝色的卡片贴了上去。

感应区亮了一下红灯。门纹丝不动。

下面一行小字：九层·研究区域·权限需单独审批。

克鲁诺把卡片收回去，看了一眼那扇栅栏门后面的楼梯。台阶往上延伸了几个拐弯，在拐角处被墙壁遮住了视线，看不清上面是什么样子。

他在那里站了几秒钟，然后转身下楼了。

回到一楼大厅的时候，他发现大厅里的人比刚才多了不少。不只是九班那十个，还有其他班级的学生——穿着同款黑色制服，肩上的校徽位置有的已经别上了闪亮的金属徽章。他们在各个区域入口排队，刷卡，进出，手里拿着各种样式的工具和材料盒。整个机械工业楼在早课结束之后的这个时间节点上，像是突然活了过来，脚步声、开关门的响动、装置运转的低鸣声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克鲁诺之前没感受过的、生动而有序的嘈杂。

他站在大厅的角落，靠着墙壁，拿出手机看了一眼——距离雷恩说的“走一遍”大概过了一个小时。他的腿在发酸，从后腰到小腿那一整条线都在发酸。

这时候有人在他旁边站定了。

“你走到了几楼？”声音是女声，不高不低，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克鲁诺偏头一看，是早课上坐在他旁边的那个短头发女生。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下楼的，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液体，杯壁是半透明的，能看到里面浅绿色的饮料在轻轻晃动。

“八楼。”克鲁诺说，“九楼上不去，权限不够。”

“我也是。”她喝了一口杯子里的浅绿色液体，“但那个红头发的下去了。”

“谁？”

短头发女生的下巴朝大厅另一个方向抬了一下。克鲁诺顺着看过去，那个高个子男生正靠在对面墙上，手里捏着一张白色的纸条，嘴里叼着一根不知道从哪儿拿来的笔，正在上面写着什么，看起来悠闲得不像刚走完八层楼。

“他叫林渡。”短头发女生说，“我猜他是走楼梯跑的，半途还去了一趟二楼的材料室拿了点东西。”

“你怎么知道？”

“你没注意到吗？他外套右边口袋鼓起来一块，刚走出教室的时候还没有的。”

克鲁诺转头仔细看了一眼林渡的外套口袋，确实鼓起来一小块，边缘露出半截金属管状的物件。他不认识那是做什么用的，但他觉得短头发女生的观察力有点吓人。

“你叫什么？”他问。

短头发女生偏头看了他一眼，表情没怎么变。“宋知微。”她说，然后喝完杯子里最后一口浅绿色液体，把空杯扔进旁边的回收箱里，“你叫克鲁诺。早课上你按座位确认的时候我看到了。”

“那你怎么知道我——”

“九班的名单一共十一个人，我昨晚已经背完了。每个人叫什么，哪个楼来的，哪个区的，我都记得。”宋知微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炫耀的成分，平平淡淡的，像在陈述一件很普通的事，“你来自方块街。方块帝国中心那条街。”

克鲁诺没说话。

宋知微也没有追问的意思，只是拉了一下自己外套的衣摆，朝大门的方向走了两步：“我先回宿舍了。下午还有一节公共课，别迟到。”

然后她就走了。步子还是那么稳，每一步的间距都是一样的，从大厅门口走出去，下了台阶，消失在草坪对面的宿舍区方向。

克鲁诺在墙边又站了一会儿。大厅里的嘈杂声还在继续，刷卡声、脚步声、隐约的笑声和交谈声从各个方向涌过来，把他围在中间。他把那张深蓝色的楼层卡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一眼——卡面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圈极淡的蓝色光晕，绕在卡片边缘，像一条细小的光带在慢慢游走。

他想起雷恩说过的话。它会记录你们在这栋楼里每一个区域停留的时间、路过的路径、以及伸手碰过什么东西。所以这张卡现在里面存着他的行走轨迹——从一楼到八楼，每一层停留了多久，在哪个窗口前站了几分钟，在哪扇门前多看了几眼。

回宿舍之前，他在门口又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机械工业楼的正面。银灰色的立方体结构在午前的阳光下被照得明亮而清晰，每一块墙面、每一根管道都轮廓分明。他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地上十层，地下两层。他今天走完了其中的八层，还有两层暂时关着门，再下面还有两层他连门都找不到。

还有四层没看到。

他转过身，朝着草坪对面的宿舍区走去。身后那栋银灰色的建筑安静地立在阳光里，淡蓝色的液体在管壁后面缓缓流动着，流向那些他还看不到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