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题
奇怪的骷髅
那只骷髅骑手从山坡上冲下来的时候,姿态是有一些气势的。
它跨在一只灰壳蜘蛛的背上,一只骨手攥着蛛腹前侧的硬毛,另一只握着弓柄。破旧的铁甲在颠簸中哐当作响,头骨随着蜘蛛的奔跑上下晃动,上下颚骨碰撞出细碎的咔哒声,节奏轻快得像是用骨头打快板。它弓着背,骨腿夹紧蛛身两侧,姿态专业,像某个古老游牧部落最后的骑兵。
如果忽略它左腿膝盖处那道裂了一半的缝——那是三天前从同一面山坡上摔下来留下的旧伤——以及它背上的弓弦明显松了一股,整个画面还是说得过去。
山坡长约四十米,坡度大约三十度,表面覆盖着松软的草方块和零散的碎石。蜘蛛的八条腿交替刨地,在身后扬起一路断草和土屑。风速在耳边拉成一条线,铁甲的破片在风中发出细碎的金属嗡鸣。骷髅骑手微微压低上身,头骨前倾,眼窝深处两团萤火色的光点稳定地燃烧着——那是它仅有的、用来"看清"这个世界的东西。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它打算从山坡上冲下去,穿过谷底那片草地,到达对面矮丘的阴影处。它三天前在那里看见过一群羊,而它已经有五天没有补充过箭了。如果顺利的话,今天黄昏之前它就能攒够新的箭杆材料。
然后蜘蛛的左前腿踩上了一块圆石。
那块圆石不大,拳头大小,嵌在草方块和泥土之间只露了个尖。对任何步行者来说它只是一个可以忽略的突起。但对一只正在以接近极限速度冲下四十度陡坡的蜘蛛来说,它相当于在一条全速行驶的轨道上横了一根铁管。
蜘蛛左前腿的爪尖打滑了。整只蜘蛛的重心在那一瞬间向左偏移了大约十五度。它的八条腿在接下来的零点几秒内呈现出八种截然不同的反应:左前腿向左撇,右前腿向前撇试图补位,中间四条腿分别向外张开和向内收紧彼此矛盾,而后腿则莫名其妙地向上抬了一抬,形态颇像某种即兴的八足舞蹈。
蜘蛛背上,骷髅骑手做出了它一生中也许是第一百多次紧急反应。它的骨手第一时间从蛛腹的硬毛上松脱了,弓从另一只手里甩脱出去,两条骨腿从蛛身两侧向外展开试图做空中平衡。
那个姿势,如果忽略骨头的成分和眼窝里那两团燃烧的小火点,很像是某种古老的鞍马体操动作。但物理定律对体操精神没有额外优待。蜘蛛横着滑出去大约三米,八条腿在地面上刨出八道深浅不一的平行沟痕,像一支即兴创作的抽象画。
骷髅骑手从蜘蛛背上飞了出去。
它飞出去的角度大约是四十五度向上,高度在抛物线顶点处达到了大约两米。它在空中停留了大约一秒,这个时间里它做了两件事:第一,徒劳地蹬了四下腿,像一只被扔进水里的旱鸭子试图学会游泳;第二,用眼窝里那两团萤火锁定了山坡下方另一棵橡树的位置,在心里估算了一下落地的可能方向和翻滚的圈数。
它落地了。
背部着地,砰的一声。那声音带着一种干燥木头折断后又被踩了一脚的清脆感。它在地上弹了一下,大约弹起了半格高度,然后顺着山坡开始翻滚。头骨和身体在翻滚过程中保持了惊人一致的旋转频率,整个骨骼如同一枚自转轴稳定的陀螺,沿着山坡咕噜噜滚了五六圈。铁甲在翻滚中不断磕碰地面,哐哐作响,一些碎草和泥土从甲的缝隙中灌进去又被甩出来。
蜘蛛在横滑出去三米之后终于稳住了身形。它停下来,八条腿踩实了地面,然后缓缓转动头部,看向山坡上那个正在减速滚动的灰白色影子。
蜘蛛没有表情器官。它的脸上只有八只单眼,呈两排排列,每只眼睛都是简单的透镜结构,没有虹膜没有瞳孔。但此刻那八只眼睛的方向同时聚焦在一个点上,头部的螯肢微微张合了两下,姿态像一个有正常情绪的生物目睹自己的同伴做了一件极其丢人的事情之后产生的、介于同情和暗暗好笑之间的那种微妙状态。
骷髅骑手终于停了下来。
它平躺在山坡中段的草丛中,呈现出精确的"大"字形。头骨偏向右侧,眼窝里的萤火平视着天空——天空中有几片正方形的云在缓缓移动。它的肋骨有两根脱了位,一根搭在另一根上方,形态像某种现代的抽象雕塑。左腿膝盖处那道旧裂缝裂得更开了,大约又拓宽了半毫米。铁甲上沾满了碎草、泥土和一小片被压扁的白色野花。
它躺了大约十秒钟。
在这十秒里,它没有动。眼窝里的萤火稳定地燃烧着,像两盏被固定在眼眶里的微型灯塔。它在想一件事情:这是这面山坡上同一个位置,它在过去七天里第三次从蜘蛛背上摔下来。前两次分别是由于一只突然从草丛里跳出来的兔子、以及蜘蛛自己踩到了自己另一条腿。它开始认真考虑明天换一条路走。
蜘蛛站在三米之外,八只单眼依然盯着它。
然后蜘蛛做了决定。它转过身体,八条腿以一种从容的步速朝山坡下方走去。不是仓促的逃离,不是愧疚的退场,而是一种清晰的、有意识的"我看到了一切,我做出了判断,我选择不介入"的行事方式。它的步调稳定而舒缓,甚至在经过一块稍微尖锐的石块时还绕了一下。全程没有回头。一次也没有。
那姿态像极了一个刚刚决定和一段不健康的关系做彻底切割的人。
山坡上,骷髅骑手开始动起来。
它先用右手肘撑地,再慢慢将上半身抬离草丛。碎草和细土从它铁甲的缝隙中簌簌而下。它低头看了看自己脱位的两根肋骨,伸出左手,用指骨把两根肋骨分别卡回原位,咔哒一下,咔哒又一下。复位之后它活动了一下胸腔,确认呼吸功能没有受损——虽然它不需要呼吸,但这是一个习惯性动作,像人类摸脉搏。
它站起来。左腿先起,右腿跟着。站起来的过程中它晃了一下——左腿膝盖处的旧伤裂得更开了,骨关节在承重时发出一声可疑的嘎吱——但它最终还是站稳了。它低头检视全身,一根一根确认自己的骨头都在原位:肋骨二十四根全部复位,脊椎二十六节节节相连,手指骨二十七块全部齐全。头骨的颚骨在翻滚中歪了三毫米,它用双手扶正,咔。鼻骨掉了一小块,它找到了草丛里那块碎片,按回去。
弓躺在两米之外的草丛里,弦还在,只是更松了。它走过去把弓捡起来,检查了一下弓臂——幸运的是没有断裂,只是弓臂上多了一道新的划痕。
然后它抬起头,看向山坡下方。谷底那片草地在晨光中泛着柔软的绿色,一只灰色的野兔从草丛里探出半个脑袋,又缩了回去。对面矮丘的阴影处,它记得那群羊还在。
但它没有立刻出发。
它低头看了看地面。地面上有一道长长的拖痕——那是它翻滚时身体压过草丛留下的痕迹。拖痕旁边还有八道平行的沟痕,深浅不一,末端呈扇形散开,那是蜘蛛横滑和停稳时留下的杰作。拖痕和沟痕之间有一段大约半米长的空白地带,那是蜘蛛犹豫着要不要回头的位置。
骷髅骑手看着这些痕迹。
它看了大约五秒钟。眼窝里的两团萤火平静地燃烧着,没有变亮也没有变暗。然后它抬起右手,张开五根指骨,朝山坡下方的方向轻轻挥了挥。
那里空无一人。没有路过的旅人,没有好奇的蘑菇生物,没有任何形式的围观者。它只是对着一片空旷的草地和几棵橡树挥了挥手,像是在和什么告别,又像是对着这一片它刚才制造出来的混乱表示"我看到了,我接受了,我走了"。
然后它把弓背好,转身朝着山坡上方走去。
它走了几步,停下来,低头看着自己左脚。那只脚的脚踝骨在刚才的翻滚中扭了一下,虽然骨头没有断,但走起来会在落脚时多蹭一下地面。它把那只脚抬起来,用双手把脚踝骨掰正了半毫米,再放回地面。再走两步,这次不蹭了。
它走上坡顶,身影在灌木和草丛之间渐渐变小。破旧的铁甲在晨光中反射出暗淡的灰色光泽,弓柄从右肩上方探出一截,那根松了的弓弦在微风中轻轻颤动。
它走过那棵橡树的时候停了一下。树根处有一只蜗牛正在缓慢爬行。骷髅低头看着那只蜗牛,看了大约三秒钟,然后绕过它,继续走。
全程没有回头。
山坡上重新安静下来。草方块在晨光中绿得发亮,那些被压扁的白色野花慢慢抬起头来——草叶有弹性,花朵的茎秆正在一点一点地重新挺直。地面上拖痕和沟痕清晰如初,记录着几分钟前发生的一切:一只蜘蛛,一具骷髅,一块圆石,一个抛物线的弧线,一次翻滚,一个决定。
风吹过来,碎草屑被卷起来又落下。那些被八条腿刨出来的沟痕边缘的泥土正在慢慢干燥,颜色从深褐变成浅灰。如果没有人经过,这些痕迹大约会在三天后被新长出来的草覆盖,然后彻底消失。
山坡下面,那只灰色的野兔又从草丛里探出半个脑袋。这一次它观察得更久了些,耳朵转动了两次,像是在确认危险已经离开。然后它跳出来,朝山坡对面那片草地跑去,路过那八道平行沟痕的时候它跳了过去——四腿离地,一条流畅的弧线,姿态比骷髅骑手从蜘蛛背上飞出去时要优美许多。
山坡上方,橡树的枝叶在风中沙沙响了一阵。远处,那个灰白色的、背着弓的身影已经缩小到了一个点,正沿着矮丘的阴影边缘缓慢移动。它的步伐稳定,左脚偶尔在地上多蹭一下,然后又会调整回来。它还在走。
这一天剩余的时间里,山坡上再也没有来过任何生物。拖痕和沟痕在日光下慢慢干燥变形,碎草被风吹散,铁甲的碎屑被蚂蚁搬走。黄昏时分,夕阳把山坡染成橙红色,那些痕迹在斜长的阴影中变得更加醒目,像一幅被留在地面上的简笔画。
入夜之后,山坡上空升起了方形的月亮和方形的星星,银白色的光洒下来,把拖痕和沟痕照成灰白色。微风中传来远处某种生物的叫声,短促而清亮。
山坡还是那面山坡。没有任何东西在上面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