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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节:生物研究
“克鲁诺!”
声音从楼下传上来,穿透两层楼板和一个关闭的房门,精准地砸在床上的被团上。
被团蠕动了一下,里面伸出一只手,胡乱往床头柜的方向摸了一把,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闹钟。指尖在闹钟顶部摸索了两圈,找到了那个小小的按钮,按下去。闹钟的铃声戛然而止,整个房间又陷入了安静。
安静了大约三秒钟。
“克鲁诺!”
第二声比第一声高了整整一个调,尾音微微上扬,带着那种克鲁诺再熟悉不过的、父亲特有的“我已经给了你一次机会”的警告意味。被团猛地一抖,克鲁诺从被子下面钻出头来,头发像个被雷劈过的稻草堆,乱蓬蓬地朝天支棱着。他眯着眼睛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闹钟——七点零八分——然后整个人像被弹簧弹起来一样从床上蹦了下去。
“来了来了来了!”
他光着脚踩在卧室的木地板上,地板被擦得锃亮,能映出他摇摇晃晃的人影。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衣柜前,一把拉开柜门,里面整整齐齐地挂着几件常服和一套还没拆封的学院制服——黑色的外套、银色的镶边、胸口的校徽位置留了一个空荡荡的小孔。他还没穿上制服,今天还没正式报到,可以穿自己的衣服。
他胡乱拽了一件深灰色的短外套套上,扣子系歪了两颗,又蹲下去捞长裤。裤腿一条卷在膝盖上面一条拖到脚踝,但时间来不及调整了。他往房门的方向冲了半步又突然刹住脚步,转回身,弯腰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一块银色的怀表,盖子合着,上面刻着方块嵌星的徽记——把它塞进了外套内侧的口袋里。
然后他冲下了楼。
楼梯是深色橡木的,每一级台阶都擦得很干净,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咚咚”声。克鲁诺三步并作两级往下蹦,最后一级直接跳了下去,落在门厅的地砖上,鞋也没穿,光脚和浅灰色石砖碰出一声响亮的“啪”。
父亲站在门厅和厨房之间的过道里,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身上穿着一件洗得褪色的靛蓝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间,露出结实的前臂。衬衫很旧了,领子边缘磨出了一点毛边,但洗得干干净净,熨得平平整整。他个头比克鲁诺高出大半个头,肩膀很宽,站姿随意但不松散,那种随意的姿态里有一种克鲁诺说不上来的、稳稳当当的感觉,像一块被河水反复冲刷了很多年但纹丝不动的石头。
他的头发是深棕色的,两鬓掺了几根白,整整齐齐地向后梳着。脸上没什么表情——那是一种克鲁诺从小就看着的、父亲惯有的沉静神态,看起来像在认真听你说话,实际上你永远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他的眼睛不大,眼角有几道细细的纹路,此刻正看着克鲁诺从楼梯上蹦下来的全程,茶杯边缘贴在下唇上,没有喝。
“你闹钟坏了。”克鲁诺抢先开口。
“闹钟没坏。”父亲说,“你按掉了。”
“那是——”
“你按掉了三次。”父亲喝了一口茶,语气平淡得像在报天气,“七点整按掉一次,七点零三分按掉第二次,七点零六分按掉第三次。我一直在楼下数着。”
克鲁诺的嘴角抽了一下。他把那两截长短不一的裤腿分别拽平,又把外套上系歪的扣子重新扣了一遍,动作很快,一边扣一边往厨房的方向走,经过父亲身边的时候闻到茶的味道——红茶,加了一点点蜂蜜,是父亲每天早上都会喝的那种。
餐桌上摆着早饭。一碗燕麦粥,里面加了碎坚果和干果,旁边碟子里放着一块烤得恰到好处的黄油面包,还有一小杯牛奶。桌布是浅米色的棉布,边缘绣着细密的蓝色花边,整整齐齐地铺在深色木桌面上,连桌角的折痕都对称。
克鲁诺一屁股坐下来,抓起勺子就开始往嘴里塞燕麦粥。他吃得很快,勺子碰着碗沿发出叮叮当当的清脆声响,间或夹杂着几声含含糊糊的“嗯嗯”作为回应——父亲在旁边坐了下来,端着茶,跟他说今天到了学院先去广场看分班名单、再去对应楼的报到处领书、宿舍区在楼的背面、晚上记得用传讯符报平安。克鲁诺一边吃一边点头,点头的频率和嘴巴咀嚼的频率基本保持一致。
父亲说到“宿舍区的热水供应时间表贴在每层楼楼梯口”的时候,克鲁诺已经咽下了最后一口面包,把牛奶杯子往桌上一顿,站起身来。
“我吃饱了。”
“鞋。”
“哦。”克鲁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光着的脚板,转身跑回门厅,把脚塞进门边那双深棕色的短靴里,靴带随手一系打了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他弯腰把行李箱从墙角拖过来——深蓝色的箱子,四个角包着铜皮,提手上刻着F.K.两个字母——拉到门口站定,回头看了一眼父亲。
父亲还坐在餐桌边,茶杯搁在桌上,两只手交叠着放在杯沿上。他看着克鲁诺,没有站起来送,也没有多说什么话。就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目光里带着一种克鲁诺不太会描述的东西——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又好像和平时有那么一点点不一样。
“到了报平安。”父亲说。
“知道了知道了。你说三遍了。”
“那你记住了?”
“记住了记住了。”
父亲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再说别的。克鲁诺在门口站了两秒钟,突然想起了什么,开口问:“你今天?”
“我今天在家。”父亲说,“修修后院的围栏,有几块板子松了。”
“那你别爬太高。”
“我又不是你。”
克鲁诺咧了一下嘴,算是个笑,然后他转过身,拉开了门。
清晨的风灌进来,裹着院子里的青草味和街对面那排丁香树的香气。院子不大,但打理得整整齐齐——草坪刚修剪过,绿色的草尖齐刷刷地朝着同一个方向倒伏;一条浅灰色的石板小路从门口延伸到院门,小径两侧种着两排矮矮的冬青,被修剪成规整的圆球;院墙是半人高的白色砖砌矮墙,墙面上干干净净,一丁点苔藓和藤蔓的影子都找不到。
院子外面的街道叫方块街。这个时节的清晨,街道上已经有了来来往往的行人,但人不多,三三两两的,各自走着自己的路。街边的建筑都不是很高,大多是两三层的小楼,和克鲁诺家差不多高,米白色或浅灰色的外墙,红褐色的瓦片屋顶,屋檐下挂着铁艺的灯架。再往远处看,街巷尽头是王都中心区域的广场,广场中央立着一座高大的方形石碑,石碑四面都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金色。
整个王都的中心就是这个广场。而这条方块街,是离广场中心最近的一条街。住在这里的人,非富即贵。但克鲁诺家的房子在这条街上算是最不起眼的一栋——不大不小,不高不矮,不新不旧,门口的盆栽也是最常见的绿萝和吊兰,放在白色砖墙旁边安安静静的,谁也看不出什么特殊的地方来。
克鲁诺拖着行李箱沿着石板小径走到院门口。院门是铁艺的,漆着深绿色的漆,推开的时候铰链发出微微的“吱呀”声。他跨出院门,站在方块街的人行道上,抬头看了一眼院门旁边那根细长的铁杆。
杆子顶端有一个圆盘状的接收器,巴掌大小,边缘镶着几颗深紫色的小水晶。接收器被擦得很亮,金属表面反射着清晨的阳光,那些小水晶安安静静地嵌在凹槽里,一丝灰都没有——显然有人定期擦拭。接收器的底座上刻着一行极小的字,字体工整,笔画清晰:克罗斯。克鲁诺知道这个底座上本来还有一块小铜牌,和接收器一起装的,上面刻着父亲的名字。但那块铜牌在很多年前就被父亲取下来了。“不用挂那些,”他当时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谁家门口不是一样的东西。”
所以现在底座上只剩下一行小字,除非凑近了仔细看,否则根本注意不到。
克鲁诺靠着院门站定,把行李箱立在脚边。他往东边看了一眼——方块街尽头是一片开阔的视野,能看见王都中心广场的石碑顶端和更远处连绵的屋顶。晨光从东边斜斜地照过来,把整条街都染成暖洋洋的金色。街对面有个和他差不多大的男生也等在门口,背着书包,旁边站着一个穿长裙的中年女人,正在替他整理衣领。男生看起来有点不耐烦,脚尖在地上一下一下地点着。
克鲁诺把视线收回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靴带,歪歪扭扭的蝴蝶结已经松了半边。他蹲下去重新系了一遍,这次系得稍微认真了一点。然后他直起身,手掌在行李箱的铜皮提手上摩挲了一下。
七点二十五分。远处传来嗡鸣声。
那声音起初很轻,像风吹过电线发出的低吟,但持续不断,平稳地、均匀地朝这边靠近。街对面的男生猛地直起了腰,中年女人退后了两步站在院门内,目光黏在她儿子身上。克鲁诺也抬头看向东边。
传送机器从王都中心广场的方向飞过来了。它的体型比克鲁诺想象中要小一点——扁平椭圆形的金属造物,银灰色的外壳,底部平坦,边缘微微上翘,远看像一只反扣的银盘子。外壳表面布满细密的凹槽,凹槽里流淌着淡紫色的光,从中心向边缘扩散,像一张缓慢脉动的发光蛛网。它沿着街道的中心线低空飞行,离地大约三米高,速度平稳而克制,像一个按部就班的、从不迟到的仆人。
传送机器经过街对面那户人家门口的时候,底部垂下一束浅紫色的光柱,从机器正下方倾泻到地面,扩散成一圈淡淡的光晕。那个男生被光柱笼罩住,整个人像被罩在一层流动的浅紫色薄纱里,身体微微浮起,然后向上滑去,几秒钟后消失在机器底部敞开的入口里。光柱收回,机器继续前进。
下一个是克鲁诺家。
传送机器在他头顶上方悬停。银灰色的外壳在阳光里反着光,克鲁诺眯了一下眼。然后那束光柱落下来了。
光柱落在他身上的时候是温热的,带着一种奇怪的、从皮肤渗透到骨头里的暖意。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变轻了,脚底下像多了一层看不见的支撑,把他和地面之间的那点空隙拉大又拉大。行李箱也跟着浮了起来,安静地悬在他手边,像被一只无形的手同时提起。
光柱把他往上牵引,速度不快不慢,他感觉自己像踩着一条看不见的楼梯一级一级往上走。耳边响起了声音——细碎的、噼噼啪啪的爆裂声,像有人在远处不断捏碎干燥的树叶,又像极小声的烟花。那声音包围了他,包裹了他,然后他的头顶碰到了一个柔软的、像水面一样的东西——传送机器的底部入口。
他整个人进入了那片紫色里。
四周的一切都变成了暗紫色的流动光带。那些光带像被搅动的浓稠液体一样在他身边缓慢地旋转、拉伸、交织。他感觉不到自己在移动,但身后街景的影像正在快速缩小、拉长、变成一条模糊的光痕。耳边噼啪声的节奏变了,从细碎变成了连续的“呼——呼——”,低沉而绵长,像一只巨大的兽在极远处呼吸。那些暗紫色的光带中偶尔闪过几道极细的金色纹路,一闪即逝,像闪电的影子。
失重感大约持续了四五秒。然后那些流动的光带突然收拢、汇聚、压缩成一个极亮的光点,光点在他眼前炸开——
脚下踩到了实地的触感。
紫珀砖,微凉,光滑。克鲁诺的膝盖习惯性地弯了一下,站稳了。行李箱在他旁边“哐”一声落在地上。他抬眼往前看。
学院中央广场。
比他在地图上看过的大得多。全息屏幕悬浮在半空中,一块接一块,蓝色的光芒在清晨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亮。屏幕下方乌泱泱的全是人头——穿着各色便服的新生、黑色制服的高年级学生、偶尔几个灰色长袍的导师从人群中穿过去。远处的建筑群高低错落地排列着,每一栋都风格迥异:应用能源楼的银色流线型外墙在阳光下刺眼得像一面巨大的镜子;神秘楼的紫色哥特式尖顶笼罩着一层幽暗的薄雾;暮色楼的巨树冠遮了小半个天空,树冠深处有星星点点的光在闪烁。
克鲁诺深吸一口气。这里的空气和方块街不一样,更干燥,带着矿物粉末的味道,还有一点点像烧过的红石粉留下的那种淡淡的焦气。他拉起行李箱,朝最近的一块全息屏幕走过去,在人堆里钻来钻去,仗着自己身形不算胖,硬是从两个高个子新生的胳膊底下挤到了前排。
他仰着头看屏幕。名字按字母顺序排了满满一大片,他从A开头往下找,半分钟之后定位到了自己的名字。
克鲁诺—— 九班 —— 机械工业楼附属宿舍区三号楼 —— 207室。
九班。
“九班?”旁边有人嘀咕了一句,声音不大,但隔着一臂的距离听得很清楚,“九班不是那个——实验班吗?”
“一年就招十几个人的那个?”
“听说考核巨变态,淘汰率快一半了。”
“谁啊?那个九班的?叫什么名字?”
克鲁诺没有回头看他们。他在屏幕前多站了几秒钟,把自己名字后面的那行信息又看了一遍——九班、机械工业楼、207室——然后转身拖着行李箱走出了人群。他朝着机械工业楼的方向走过去,步子比刚才快了几分,穿过广场的时候和一个背着喷气背包从头顶呼啸而过的学生擦肩而过,那阵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更乱了。
机械工业楼在他面前逐渐放大。银灰色的立方体堆叠结构,每一块立方体的大小都不一样,错落有致地堆叠在一起,像一座被精心推敲过的雕塑。墙面上镶嵌着密密麻麻的淡蓝色液体管道,粗细不一,互相连接、交叉、分岔,在整栋楼的表面形成一套复杂的网络。那些液体在管道里缓慢流动着,顺着墙壁一直延伸到建筑的转角后面,看不见终点。
他走到楼门口的时候,大门自动向两侧滑开了。冷气涌出来,裹着金属和矿物粉末的干燥气息。一层大厅里摆着一张长桌,三个穿着导师制服的人坐在后面,两男一女。
克鲁诺走到桌前,把学生卡放在台面上。中间那位男导师拿起来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克鲁诺的脸,然后低下头翻名册,手指划过纸面停在某一行旁边。
“克鲁诺。”他念了一遍,“九班。填表。”
填表、领书、七本通用教材摞在台面上、然后女导师弯腰从台面下面抽出一本深灰色的小册子放在最上面,“九班专用,回去再看。”克鲁诺把八本书塞进行李箱,拉好拉链。女导师看了一眼他箱子上的提手刻字,目光在那个F.W.上停了一秒,然后什么也没说,把视线收回去了。
他穿过走廊,经过落地窗,看见窗外机械工业楼的侧翼在阳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那些淡蓝色的液体管道贴着外墙蜿蜒流淌,比从外面看的时候更清晰了——他甚至能看到管道里液体的流动方向,自下而上,在某个转角处拐了个弯,汇入另一根更粗的管道里。
宿舍区在机械工业楼背后,隔着一片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草坪。三号楼是米白色的方形建筑,六层高。克鲁诺爬上二楼,找到了207室。
他把学生卡贴在门牌上,名字从灰色变成蓝色,门锁弹开。
推门进去的时候,靠里面那张床上坐着一个穿黑色制服的男生,正低着头看书。听见门响,那男生抬起头来,圆框眼镜后面的眼睛快速打量了克鲁诺一遍,然后把手里的书合上,封面朝外晃了一下——《机械工业通论·第一卷》。
“我叫西雨。”他说,“靠门那张床是你的。”
克鲁诺点了点头,把行李箱拖到床边,拉开拉链开始收拾。七本教材码上书桌,深灰色的小册子单独放在最上面。绘图工具塞进抽屉。怀表从箱子底层摸出来,在手里握了一下,塞进了枕头底下。
他收拾完了在床沿坐下的时候,西雨在对面翻了一页书,头也不抬地问了一句:“你领到额外的东西了?”
克鲁诺看了他一眼,伸手把那本灰色小册子拿起来翻开了第一页。
手写体。工整有力的笔画,像用尺子比着写出来的。
给读到这里的人:
如果你在入学第一天就拿到了这本册子,说明你被分进了九班。九班不是什么荣耀,也不是什么惩罚。它只是一个选择。一个你还没有意识到的选择。
这个学院里每一栋楼都以模组命名。你所在的机械工业楼代表的是“创造”——不是简单的制造,不是重复的组装,而是从无到有的构建。这是这个学院里最难走的一条路,因为“创造”没有公式可循,没有模板可抄。
九班选的就是走这条路的人。每年不超过十五个。淘汰率接近一半。
如果你看完这段话之后还在犹豫,趁早去教务处申请转班。没有人会笑话你。但如果你决定留下来——
那就准备好。
落款处没有名字。一个方块嵌着星星的简笔画符号。
克鲁诺盯着那个符号看了很久。然后他合上小册子,把它放在那摞教材的最上面。窗外是机械工业楼的侧翼,淡蓝色的液体管道沿着银灰色的墙壁安静地流淌着,被午前的阳光照得透亮。
刘晨翻了一页书。克鲁诺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然后把《机械工业通论·第一卷》拿过来翻开第一页。字很密,页眉一行小字:Creative方向·理论基础·第一单元。
他低头开始读。
窗外的光越来越亮,顺着窗台爬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小片暖融融的亮色。宿舍的安静里只有翻书的声响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广场人声。
新学期的第一天,才刚刚开始。